皇帝一直在忍。
他实在是最辛苦的一个人,因为他的忍是走在钢丝上的忍——不能多走一步,多走一步,安国就会动手了,郓王那宫变的计划,可笑么?可历史上多少可笑的鲁莽的荒唐的宫变也成功了,所以郓王会失败,不在于他的宫变计划粗糙可笑,而在于他低估了他的妹妹;皇帝也不能少走一步,若他少走一步,他的威胁自然降低了,安国也会对他放心,她那么伪善,一定不会杀了他,反而要好好将他供起来,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,可只要他少走了一步,朝廷里那些还在观望他的人就会立刻将目光移开了。
宗室亲王太多了,数也数不清,比他健康的有,比他年轻的有,比他更名正言顺的也有。
他只不过是被安国扶上来的,他一个残废,凭什么坐这御座?
他总得表现出自己的用途,让朝臣们被安国的气势压得死去活来时,会偷偷向御座上看一眼。
“要是官家能亲政就好了。”
他们心里只要有这句话,就会有下一句:“反正官家不能生育,将来宗庙还是要传回到先帝这一支上。”
只要耐心等一等,等官家年老体弱,到时候太上皇、先帝、郡王,嫡子嫡孙,显得大宋的传承多么体面?
朝臣们心里有这个想法,但不会强过对安国的恐惧,但皇帝也必须将这种想法悄悄地保留起来,像灰烬下的火种,不能让它熄灭。
他问过了李纲,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什么人?”
宁福就从后面转过来了。
“你怎么这身打扮?”
“官家不许大家出宫,”她就很委屈,“这时候,张冰冰家的荔枝元子最好吃,宫中调不出那个味儿!”
皇帝到她一身小内侍的衣服,就笑了:
“你也到了及笄之年,怎么还如此顽皮?瞧瞧你阿姊,已经能担起大宋上下多少事了。”
宁福就说:“官家,我刚刚听到了,外面有什么流言呀?”
“没什么,你不要往心里去。”皇帝很温和地说,“等你的阿姊回来,你去寻她要礼物就是。”
“那我能出宫吗?”
皇帝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你可不要胡作非为,总须得多几个人陪着你去,也不许你穿这身衣服,成什么样子?”
未婚的公主出宫,多少有点不合规矩,宫中不缺教□□的女官,宫外也不缺劝诫官家的朝臣,不过他们都有点失灵了。
大家说:“咱们现在的公主,跟汉唐时一般骄纵!”
虽然不至于纵容家奴去行凶作恶,可她们是一点也不记得恭谦娴静这些美德了!
关键是她们的靠山不是父兄,而是她们的姊妹!
有了长公主撑腰,宁福就出宫了,她身边有一队从宫中带出来的内侍和护卫,出宫后还有皇城司的人跟着。
她去了艮岳,里面有守着的人,这一下她就可以屏退左右,问守在艮岳的香象奴。
香象奴不在艮岳内院,他是个男人,平日不与未婚的小女道多接触,只在契丹人守卫的宫门偏房里待着。
现在听她很焦急地说了这些事,香象奴只好说:“小人也不知道安国殿下究竟如何。”
宁福一下子就急哭了,她说:“难道阿姊真出了事么?”
香象奴说:“殿下,安国殿下有神力护身,小人愿信安国殿下平安无事。”
宁福还是不信,只是在那里哭,哭得香象奴也没有了办法,只好请守在艮岳的小女道将宁福哄去哪个漂漂亮亮的房子里,让她喝些热茶,用热水洗一洗脸,再敷一敷眼睛。
等宁福离开了,香象奴就叫来了一个自己的手下。
“宁福殿下今日带了许多人?”
那个百夫长说:“宫女四个,内侍四个,护卫八个,还有四个皇城司的跟着。”
“好酒好肉招待他们,再支些钱,”香象奴听完皱了皱眉,“每人给他们四贯钱,换成碎银子,就算是辛苦费,你再多问一句,可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在外面,也不要薄待了他们。”
百夫长就去了半日,过后回来时说:“倒有趣,皇城司的不贪钱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去时,原来那四个皇城司的撤了,说是看了一路平安无事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香象奴盘腿在椅子上坐着,说:“皇城司倒有几个好汉,只是可惜了。”
“香象奴哥哥?你说的什么话?”
香象奴就摇摇头。
“这话不能说尽,说尽了,传到人家耳朵里,辛苦就白费了。”
殿下的船,马上要回来了。
虽然是逆流而上,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功夫了。
要是寻常,士大夫们三两天转瞬即逝,早起踩着雾气去城外钓鱼时的收获记不得,中午去哪个酒家遇到了旧友,谈天说地也记不得,晚上樊楼最出色的艺人唱了个什么曲子,引得全楼轰动,也记不得,醉醺醺踏着月光回去,这一天就算过完了。

